沉闷的耳鸣声在李长生脑髓深处来回刮擦。
他单膝砸在烂泥里,下颌滴落的黑血在水洼中晕开黏稠的死气。潮湿的酸腐味混着水压退去后的浓烈尸臭,死死糊在鼻腔里。视线已被暗红色的乱码彻底扭曲,但他依然清晰捕捉到,三十丈外那片死角里突然炸开的一丝异常波动。
那是一种极其贪婪的高维血腥味。
这丝波动刚起的瞬间,李长生背后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。
一口纯黑的棺材在他背上剧烈地震颤了一下。刚才纯净本源的短暂外泄,加上远处罗盘引出的煞气,让棺材里的存在感到了绝境的压迫。一丝深不见底的远古死气,顺着棺盖缝隙像活物一样挤出,周围五尺内的碎骨瞬间冻结成灰白色的冰渣。
红绫在焦躁。她本能地想要撕开这道物理阀门,替生机透支的李长生挡下这满地的杀机。
李长生喉结滚动,咽下喉管里泛起的内脏碎片。他反手探出,一巴掌死死拍在黑棺接缝上。
“咔。”
他强行压下窃天体超载的反噬,榨出最后一丝枯竭的算力。暗红色的乱码顺着指节交织成网,硬生生砸向那一缕外泄的死气。指肚接触到冰渣的瞬间,皮肉直接裂开,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,死死将其堵了回去。
棺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,最终在他极度冰冷的镇压下,不甘地归于死寂。这股远古煞气一旦彻底失控,引来的绝不止这几条底层恶狗。
压下黑棺的瞬间,右侧传来难听的黏腻摩擦声。
陆长庚大半个身子泡在浅坑里。这个平时最怕脏的倒霉蛋,此刻正双手并用,疯狂扒拉着刚被洪峰冲刷出来的异化残骸。他牙齿打颤,抖得连气都喘不匀,却毫不犹豫地抓起一把还在冒酸泡的异化者烂肠子,胡乱堆在深度昏迷的苏清颜身上。
接着,他又抠起大把发黑的淤泥,直接糊在苏清颜苍白的脸颊和焦黑的伤口上。他试图用这层最底层的恶臭,死死盖住无瑕剑骨可能泄露的任何一丝纯净锋芒。
李长生微微侧过脸,布满血丝的余光扫过这一幕。他没有出声阻止。在这种把人当肉矿消耗的归墟绝地,高高在上的剑仙也只能靠这一身猪狗不如的泥水来换一线生机。他冷眼默许了这种冷酷的求生本能。
另一边,传来膝盖骨摩擦烂泥的声音。
殷半夏没有像外围的鬣狗一样去搜刮遗物。这个浑身长满黑色冻疮的凡人医师,正用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,双膝磕在毒水里,一步一步向李长生爬来。
爬到三尺外的烂木板前,殷半夏停住了。他伸出那双因为接触高维毒气而大面积溃烂的手,掌心朝下,极其虔诚地去擦拭木板上残留的毒水残渣。
那里,刚才沾过一丝纯净本源的光芒。
腐蚀性的液体顺着殷半夏的指缝流淌,把脱落的指甲盖冲刷进泥地里,发出微弱的“嗞嗞”声。他浑然不觉,浑浊的眼球里看不到对剧毒的恐惧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狂热。
他趴在泥水里,额头贴着刚刚擦拭过的木板,整个身体呈现出原教旨般的极度膜拜。
李长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。渗血的眼眶里,没有情绪波动。他全程没有说一个字,仅仅是用那种看尸体般的死寂目光,无声地施加着令人窒息的心理重压。
这是一种测试。李长生眼底的因果线微弱地跳动了一下,确立了第一个活口。
既然地狱养不出善鬼,那就用屠刀来划定规矩。他刻意没有施加任何物理封锁,冷酷地放任那只隐入死角的老鼠去引爆炸弹。
同一时间,维度之外。
天外天,众神殿。
夜无道高坐在神座上,白衣不染纤尘。他面前悬浮着一方青铜色的天机盘,盘面上代表大荒归墟的那一角,正亮起一丝极度刺眼的白光。
那是因为纯净气息暴露,引发的微观规则反弹。
夜无道半阖着眼,刚准备动手抹除这道波段。
“滴——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警报,突然从大殿穹顶的阵纹中传出。那是天道编纂局布下的高维探测法器,像是在死水中嗅到了一丝异味,探测的无形丝线正迅速向归墟方向延伸。
夜无道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戏谑。
他没有犹豫,修长苍白的手指在天机盘上猛地一拨。不是简单的抹除,而是顺着那根探测丝线,果断反向植入了一段暗码。
“咔。”
机括错位声响起。一串代表着“底层废阵短路自毁”的伪造数据,平滑且毫无违和感地滑入了天道编纂局的总网。那丝试图探查的警报声,就像被瞬间掐住脖子的火苗,直接哑火。
他切断了天庭其他派系的追踪视线。这颗带着纯净气息的完美炸弹,绝不能被提前掐灭。
浮木会营地边缘,最深沉的黑暗死角。
那枚暗红色的引路血罗盘在黎晚吟手里剧烈旋转,表面的光芒却像缺氧的火星,闪烁不定。
一滴精血,根本不够。
想要穿透归墟的高压屏障发送坐标,必须有足够的生机做燃料。罗盘表面那层血痂仿佛活了过来,化作数十条极其细微的暗红丝线,顺着黎晚吟的手指向上攀爬,向骨髓里钻去。
“呃……”
黎晚吟背上的黑色包裹猛地抽搐起来。高浓度的血腥味,彻底刺激到了里面那个异化的“弟弟”。一张长满青黑色肉瘤的嘴从绷带里探出,一口死死咬在黎晚吟的后颈上。
冰冷的黑血流进衣领,扯下一块皮肉。
黎晚吟没有惨叫,也没有回头护住脖子。她的理智,在看到那滴纯净本源时就已经彻底崩塌了。她反手摸了摸那个咬着自己皮肉的肉瘤,沙哑的喉咙里,突兀地挤出一段走调的摇篮曲。
“睡吧……乖乖睡……大船马上就来接我们了……”
哼唱声中,她从大腿侧边缓慢拔出了一把满是豁口的生锈骨刀。
没有任何犹豫。
骨刀狠狠压在自己的左腕动脉上,用力一拉。
皮肉外翻,滚烫的猩红血液瞬间喷涌而出。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直接把那深可见骨的伤口,死死按在了血罗盘中心的凹槽里。
“哧——!”
大量的精血倒灌。罗盘像一头闻到肉味的食尸鬼,爆发出极其刺耳的嗡鸣。一圈实质化的暗红色高维煞气,以死角为中心猛地荡开,将周围几截断裂的石柱震成齑粉。
远处的烂泥滩中。
李长生微垂的瞳孔骤然收缩。在他的乱码视野里,那爆开的红光深处,赫然嵌套着一串极度隐秘的波动——那是天庭废料特有的底层后门代码。
拾骨会的定位法器里,竟藏着天庭的眼睛。
李长生看着那道穿透屏障的波动,心头的最后一丝仁慈彻底粉碎。陷阱已经张开,他冷酷地旁观这场捕鼠游戏,等待着降维的大军。
罗盘上的指针死死钉住。
一道浓重至极的血色光柱,彻底刺破了归墟终年不散的剧毒浓雾,将半边废墟映得惨红。浓烈的血腥味顺着毒水倒灌的压抑废墟,向着四面八方扩散。
废墟外围的一片毒水滩旁。
半截倒塌的帐篷下,一具瘦小、怯懦的身影正蜷缩在阴影里。桑酒紧紧抱着那个空荡荡的天庭废料药罐,浑身发抖地看着那道刺目的光柱。
她看到了光芒源头,正陷入癫狂放血的黎晚吟。
脑海里,那滴在生死边缘护住她的微弱纯净水滴,像刀尖一样刻在她的神经上。
这个一生都在躲避和发抖的少女,停止了哆嗦。她慢慢松开怀里的药罐,在黑暗中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